【牧藤/ALL】卿国 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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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水户洋平随红叶君御驾亲征,边城的百姓都说,京城里来了一支神兵,马蹄踏灭一路烽火,一路奔袭一路花开,长缨所向,玄武之兵莫不披靡。只有一样,皇上好胜,又是一身回马惊风的好功夫,阵前向来一马当先,不待左右将军相从掩护。

敌将知悉了红叶君这性子,有一回觑着他单骑出阵,便教人放了冷箭。那一箭几乎穿透右肩胛。那人伤了,却更是执拗,以红花白芷裹了臂膀,将息一夜,次日复战,得胜回营时,已是血满战衣。是夜高烧不退。

其时,有个人从南国的风里,落一肩烟雨,牵马踏歌而来。帐下守了他几天,好话歹话和他醒里梦里说了几夜,那人才肯静下心来养伤。

安西太傅只道北方苦寒,三日一飞书,劝他回朝调养。边城战事正紧急,那人只是不许。直至太傅的辞呈递到军中,才算把他诓回湘州城。

水户洋平亦随驾返京。这夜,三井寿拎了酒,一脸心无城府立在他门口,说是接风。

“今个可不是十五。”洋平倚门立着,并不把他让进屋里。

三井一矮身,从那人撑在门上的手臂下穿过去,一坛酒往桌上一落,坦然道,“所以,今个只同你喝酒,不解你衣裳。”

洋平兀自笑了笑,转身阖门,向桌上酒坛边,摆了青豆椒芽诸般小菜。

在边城待了两年余,京城风物如旧,却有点认不得了。出征时并不曾与谁告别,也不知那个占山为王的人,过得毕竟好是不好,这几年没了他,都是怎么入宫探望恩师的。

傍晚在红叶大街信步,逢着昔日两人常去的酒栈,一时心血来潮,点了那人偏爱的小菜,独向坐过的角落里盘桓了一会,菜是一口未动,油纸小心包了,携回住处,不想竟还用得上。

两人心里都存了话,可谁都不开口,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饮了半坛酒。

边城损兵折将,皇上又负伤回朝,这不是说笑的时候,可三井心里憋闷得慌,借了三分醉意,一只胳膊在洋平肩头支了,道,“你和陛下是午时二刻回来的,我在城上瞧见了,你戎装倒有几分好看,不过比我还差得远。”

洋平又倒满二人酒盏,一杯饮尽了才道,“红叶国打了败仗,咱们心里都不痛快,你却不必哄我,我不是本国之人。”

三井听了,执杯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停,仍是仰头一饮而尽。忆起那一回醉得厉害,给洋平说过青雀宫旧事,大约那人心里觉得欠了他,也须借酒说个秘密与他听了。三井拍案,惊得杯碟一跳,恍然大悟道,“莫非你是玄武国内应?”

洋平不动声色轻抬了那人下巴,“这都敢问,你不怕竖着进来横着出去?”

三井拨开他的手,拿捏在腕上,力道里透出不怕死,“哥进来了,就没打算出去。”

洋平依旧给他满了一盏酒,添了一回菜,他说在故国,皇室后裔一生下来,就从我族人里选一个替身,从小寄养在宫里,他伤心了,替他哭,他开心了,替他笑,他若病了,替他试药,他若做错事,便替他受罚。

三井听得入心,连酒也不喝,奇道,“那他若是皇子,你岂不替他当了皇上?”

洋平莞尔了片时,看定他问,“那他若喜欢一个人,我能替他喜欢么?”

三井来了兴致,一脸八卦问,“那,你喜不喜欢?”

洋平想了想道,“不知是不是喜欢。”至此才觉无从说起,沉默许久,只道,“那个人分得很清楚,在这世上,他是第一个,不把我当成别人的,因为,他喜欢那个别人。”

三井一时糊涂一时明白,皱着眉,把杯中余酒干了,向唇边抹了一把,胡乱道,“一言以蔽之,你喜欢的是那个人不喜欢你。”

洋平听了,却很以为然,支着下巴,认真望他,答他,“或许。”

冷不防三井道,“我也不把你当别人,不如以后,你喜欢我。”这么轻若鸿毛的一句话,也不知他是有心无心。

灯烛只轻抖了一下。洋平说,好。

这一字来得迅疾,共一吻绵长落在三井的唇角。远方倾灭的故国,今夜应是大雨正降下。唇齿间酒香里,不知是更醉,还是更醒。三井逞强,不肯退,抬手揽过那人颈子,迎上的吻,直须比他还烈。

洋平是知冷暖的,他见那人情热,不着痕迹拂开他衣襟,待三井觉得,已夺不及,只捉着那人手道,“说好的不解衣裳。”

洋平把手挣出来,抚在颊边道,“我没和你说好。”仍是低头吻他。

三井不肯示弱,则去扯他腰间佩带,这处以往不知染指过多少回,早该轻车熟路,偏偏这当口,却解不开。洋平看不过,竟来援手,让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向颈侧一咬,那人亦不由分说,扛了他向榻上便去。

胡闹了不多时,洋平让那人扯落了上衣,见他不着寸缕,终还是输自己一筹,怕他恼了,正褪去余下衣物,一边忍不住笑意。三井看准了他没提防,一个反扑,报复似的,狠狠取了他下裳,却在两相赤诚的时候,让那人轻易地压回枕上,制住了双手。

那一夜,三井寿去国后辗转难言的仓皇岁月,似是忽然有了字句。

那个人浴过血的身子,有战地荒莽的气息,握过剑的手,有茧未褪去,他拥他,抚他,让他又忆起乡国的风,漠上的沙。他轻握了他,把他所有不能言说的疼,点亮又熄灭,摩挲后忘却。待他放下,待他言语喑哑,再绽开他,像北方的春天绽开叶和花。困在十四岁那年冬天的鸟,于是振羽破冰,直飞云上。

后来没再找过洋平。不是北山下破晓时这仓促一吻,三井还当那夜是春梦一场,和水户洋平没半点关系。他并未回应这个吻,只说,“那夜我醉了,对不住你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那一夕夜尽后,三井不告而别,洋平即知他心里生出了芥蒂。好几回出城,在北山下勒住马蹄,几乎上山去问他怎么了,又觉明知故问十分荒唐。只当下月十五,那人又会如先前一般来缠他。

后来红叶君殁了,青雀国世子在城郊扶灵,洋平便依从遗命暗中护卫,好多十五,就这么过去。他知两人间隔阂渐深,却也未料到三井这样决绝,一时忘了挽回的话,任他松开手。

“我也醉了,也对不住你,可是,我从未把你当成别人。”最后洋平喊了他的名如是说。三井停步,却不转身,僵了半晌,彼此都再没别的话,他于是径自拾石阶而去了。

藤真的箭伤耽搁了些时日,好得也迟。药用了三五天,人倒是清醒过来,只仍手足僵冷不听使唤。好容易有点起色,三井便整日守在榻旁,更衣喂药无不殷勤。

到第七日上,饮了一回那伽蓝花叶煎来的茶汤,藤真只说伤口一悸一悸地疼,到了夜间,已结痂的伤渗出枯红,是淤血将散了。三井为他少疼一会,以烈酒漱了口,那人伤处的乌血,少不得一口一口吮去,待洇出殷红,才涂上镇痛止血的药,小心包扎了,披衣拥在榻上。

心里有点小欢喜,那人睡在他怀里,许是方才疼得狠了,额上都是冷汗,气息也轻浅。天快亮了,才抬眼望他,和他说话,那人说,“哥,你用的什么药,怎么有伽蓝花味。”

三井记着洋平的话,这几日只和藤真说药是城南的医者误打误撞配出来的,这回让藤真猜个正着,只得坦白道,“就是伽蓝花。”

藤真身上一凛,问,“哪来的?”

这花的生长之地须得是高岭深雪,人间绝境,三井知胡乱编个出处那人定然不信,只得哄他道,“哥身上长的,你想不想看?”说着即握了他冰凉的手向自己怀里摸。

藤真挣开他的手,但觉这话好笑,不再多问。想起流川伤重时,他曾把这花的药用告诉给安西太傅知道,太傅先后遣了内廷高手不下十人,连翩往青雀国境内去寻。彼时玄武国刚取了青雀之境,戍卫森严,寻药者去了,只没有回来的,以致红叶君终于不治。

可这一回,从受伤到寻得伽蓝花,居然没过半月,当是新君钦命。北山营的所在,只怕也已让牧知晓了。藤真虑及此处,心绪烦乱,缓道,“哥,等我伤好了,就离开湘州城,去大漠上隐居,可好?”

三井琢磨了一会,想是任性的话,那人绝不是这么轻易死心的,他道,“你曾说要和我共赴储君之任,忘了?”

藤真阖眸道,“忘了。”

三井心中已有计较,却不说,只欠身吻在藤真额上,道,“我没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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