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牧藤/ALL】卿国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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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马青轩驻在洗剑台下,水户洋平守了一夜。抱臂倚车浅眠未几,晨风吹落衔在唇边的芒草,立时醒了,伸手拈住,熹光已在草芒上透出消息。

洋平执这一叶暖绿,出神了一会,记起中夜时分,曾见得北天里远远绽了烟花,他知是报平安的,也知报平安那人,不是为他。

记得红叶君初登位的元夕,从黄昏到拂晓,北天的烟花一朵连一簇升上夜空,扑簌簌绽得满天星子,一地花树。值夜的小宫女鸟雀一般,拥在角楼上翘首顾盼,唧唧喳喳只道今岁上元,北街的灯市怎么恁地长,恁地好看。

那夜书阁里不上灯,门也未阖,太傅安西光义独坐一阁的忽明渐灭,身畔唯有一轴古卷一杯苦茶相伴。

阁外守卫的恰是洋平,他知这是北山营奉太傅之命,杀灭红叶君十位皇兄余党的一夜,天上一朵烟花亮了,地上须有一人的血染上青刃。一朝的生杀予夺,如一场无声的大雨,全都绽落在老人古井无波的双眸里。

洗剑台下,洋平又忆起那时杀人的人,忆起这时放烟花的人,他知这夜无人流血,却不知可有人伤心,半是挂念半是倦意,也不知何时入眠的,醒了,倒觉一宵安稳。

转眸玉阶上,恰见世子扶阑缓步而下,青衫栗发纷飞在晨光里,半肩熹微,满襟风吹不散的心事。洋平起身一礼相迎,待那人行至轩车一畔,即伸手挽他登车。

世子受了胁迫,夕时匆匆而至,在玄武君身边留得一夜,晨时冷冷清清地回来,这光景直如君王召幸,洋平觉出那人指上冰冷,知他心里不是滋味,不动声色递过一句,“殿下受委屈了。”

藤真听了这话并未动容,只淡然回他一句,“不过为了死心,没什么委屈的。”

洋平在青雀国破那夜,听三井说起为了弟弟害了母亲云云,已猜出他说的弟弟,就是这位世子,可依这两人平日性子,千万人里绝认不出是血脉至亲。倒是今日此言,让洋平忽地了然,世子待心上人这般决绝态度,竟与三井寿北山下同自己分别时如出一辙。洋平不禁问道,“那如今,殿下可死心了?”明白了他,也就明白那人了。

他这么一问,藤真又觉自己方才答得荒唐,低头一笑,不相顾,没说话便挑帘入得车中。

车里正襟垂目坐了一人,已相候多时,一见世子,即欠身敛衣,拄剑单膝而跪。世子并无惊诧,只轻道了一声,“将军不必多礼。” 

那人一抬头,目无顾盼之色,是个盲者,名叫野间。他低声回道,“山中小雀已尽悉宫中之路,还请殿下引其回营之路。”

风来,车帘一扬,藤真瞥见不远处白阑上,栖了山雀三两只。那人看不见,藤真却向他笑了笑,问,“你如何安身?”

“属下乘夜探得,宫中打更者皆为红叶宫旧人,不在玄武室内侍省治下,多疏于值守,与宫人交往亦疏浅,我冒充一打更者,当可行事自如。”野间天生目盲,耳力极好,平素在北山营,有人打山下过,一行是三人五人,乘车乘马,甚么营生,他一听即知。设若在乱军之中,远的足步,近的刀戟,俯仰纵横亦是声声在耳。

三井得力旧部,自不必多言,藤真扶向野间肩头,只嘱了一句,“多加小心。”

野间方欲称是,只听得轩车之外,长阶之上,有一人急趋而至,似是捧了不得了的物事,寸寸小心步下来。野间生怕走漏行迹,立时噤声,只低头向世子微微一礼,算是许诺。

向晚入宫时,洋平即知世子车中有人相从,入夜时分,他听得那人潜行而出,也佯作不知,任由那人一径向红叶宫中,却不知往何处去了,天亮之前又匆匆回返,匿于车中,洋平不便过问,但彻夜守护车马,只求世子来去周全。

这时见内侍端了药,疾步从阶上下来,想来是玄武君昨宵吩咐过,依青雀国御医的方子,熬来给世子调理旧伤的,洋平少不得轻身落地,抢前一步佩剑一横,拦住去路。

内侍知道车中人不寻常,止住步子,恭敬得头也不曾抬过,洋平未肯轻忽,仍横剑拦着,只道了一句,“我来。”

洋平接过药盏,故作迟疑片刻,浅抿了一口,待药汁在口中化尽,唯余清苦,倒并无甚不妥,才转身,恰见世子半挽起车帘,车中再无旁人。

洋平心中只叹北山营当真了得,这阶前并无藏身之所,也不知那人向何处隐遁了,总算放下心来,呈上药,道是已试过凉热。

世子接了一饮而尽,不以为苦。递回药盏时,故意迁延了几许,但问,“以后,这药可都是你送了?”

洋平把药盏接在手中,听出这话不是问他,仍坦然答应了一句,世子才松手。

内侍在旁听得明白,他知这副药是熬给皇上的心上人,也知那位心上人与皇上有心结,怕难侍候。水户洋平是红叶君亲信之人,那人念在故人份上,也绝不肯和他使性子,以后药都只管交予洋平,定是不错。内侍打定主意,即诺诺而去。

车马起行,帘内飞出一缕笛音,栖在白阑上的山雀,闻之纷然惊起,振翅而飞。帘中人吹得数声寒峭,不欲旁人窥知他心绪不纾,遂停了停,笛音再起时,是支怀乡之曲。
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。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。

其时,牧绅一方才入了朝堂,正往丹墀步去,这笛声过宫巷,穿回廊,从遥远的阶下,一径飞入殿里。他止步回首,却是殿门外天光如雪不见来路,只当是心念那人,一时听差了,但见文武诸臣亦侧目,才明白是真的。

一夜相许,终是留不住。绸缪三年的千言万语,一路行来惴惴不安只待散朝,却又不知同那人从何说起的种种缘故,宛如这笛声,在心里一荡,旋即烟消云散。牧定了定神,稳步拾阶而去。

红叶宫那廊间檐下,许多不知名的鸟,听了那人笛音,亦从他车驾匆匆北飞,向宫外街衢,城外阡陌,不知相逐去了多远才肯作罢。

玄武君应付了朝事,独自往书房笃步行去。高砂知皇上有心事,这会只图个清静,遂打发了一干侍从近卫,只他一人不远不近,在檐廊上随行。

这般闷,许是一早上没见清田的缘故,那孩子生于北国,只知有雪的白草的绿,估摸从未见过这如火如荼初夏光景,忍不住擅自出宫玩耍去了。

高砂正思忖,忽听牧说,“世子这一去,我无由再见他,你埋伏在归途上的杀手,已教清田拦下了,以后,看在他与我尚有昔年旧好,两不相犯就是,若再和他过不去,就当论罪了。”

牧只不过一边行去,一边道出一语,声如沉水,并无愠色,高砂却站住,愣了一会,才答了一个字,“难。”

牧已行出十步远,莫名回身,“难什么?”

高砂自知言行有失,皇上不罪,已是至幸,前趋几步拜伏于地,低头执礼道,“陛下之命不敢不从,可是,别人挂念陛下安危的心意,也不敢罔顾。”

牧听了诧异,问他,“哪个别人?”见高砂抬了抬头,不语,他倒也明白了,轻叹一回,只因这人,却是怪不得的。

方欲移步,只见文心殿里迎出一名内侍,拜在膝前一字一句禀道,上卿大人夜咳不止,昨个只差没呕出血来,今早上离宫了,说是这病清闲十天半月即好,教咱们别惦记。

陛下出征这几个月,百官呈上的奏议,上卿大人都批完了,只留了几章极要紧的,压在陛下御案上。

内侍顿了顿,见皇上听得心平气和,才添上末了一句——

上卿大人说,这会不便见您,若有旁的吩咐,还请陛下过几日再传召。

牧听罢此言,忍不住莞尔。昨日征归,殿前迎候的百官里没见上卿,他又一向不怎么上朝,故而早朝时不见他,牧也不以为异,这一回才知是病了,或竟是怄气。

上卿春时有寒咳,玄武君并非未曾惦念。去冬他打南国驿路上,牵马走过,见道旁有梅林,他单听说青梅甘润止咳,却不知如何入药,遂向林间寻得人家,立在守林老妪的篱前,仔细问了一回。

老妪年事已高,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封了一坛青梅酒,包了一把青梅干相赠,教他回去细细尝过,来年采了青梅,酿酒,烹茶,若成了这个滋味,便是好的。

牧一路携回这两样物事,倒比战报军情还紧要,只等见了神宗一郎,交予他尝了,那人心细,几分是酸几寸是甜,分寸不忘。日后酿了酒,烹了茶,若得其味,那人身上的病,宫里名医善药治不好的,用这民间的方子,兴许就好了。

牧如此想,即命内侍传话,让清田换了寻常人家衣裳,过午在南宫门等他。

上卿不便见我,我去见他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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